让•鲍德里亚:技术的讽刺

选自《完美的罪行》,商务印书馆,2014年

在工艺技术成就的顶峰,仍有这样一种难以抑制的现象:某个东西躲避我们——不是因为我们失去了它(现实?),而是因为我们不再能见到它:也就是,我们不再比世界强。不再是我们想象客体,而是客体想象我们。过去,我们在失去的客体的影响下生活,今后是客体失去我们。

我们对作为人类和其能力外延的技术的终极目的充满幻想,对技术充满主观幻想。但是,今天这个实用的定律被其外延自身、被这种超越物理的和抽象的定律的无约束的虚拟挫败。这就是在其自身以外占优势,使其决定改变的系统的必然结果。在达到一个极点阶段的同时,各事物都到达了一个滑稽可笑的模仿阶段。

因此,我们所有的工艺技术都只能是我们认为控制世界的工具,它所以成为必要,是因为我们是这台设备的操作者。这就是与对大众传媒范围的幻觉相似的客观幻觉。之所以对大众传媒会产生天真的幻觉,是因为政治权力通过传媒来操纵或愚弄群众。相反的假设就更加难以捉摸。是群众通过传媒最终改变行使权力(或某个被当作权力的东西)的行为。就是在它认为操纵群众的地方,群众规定了他们中立化和不稳定的秘密策略。

即使这两个假设同时有充分的根据,无论怎样,这都是传媒理性的结束、政治理性的结束。所有将在传媒范围内做的和说的,今后,用嘲讽语气讲,都是难以确定的。这样的假设对于科学的目的而言是有价值的。不正是科学的目的通过我们为得到它而使用的最精明的做法来愚弄我们并嘲笑我们要分析它的客观意图吗?科学家们不久也会承认这个问题。

人们能够在客观的、批评的、以及在科学的讽刺和技术的讽刺阶段以外提出假设吗?这会使我们摆脱海德格尔对技术的看法,这种看法被当作抽象的、怀旧的和用异化及醒悟等词进行不适当批评的最后阶段。这有利于对近似于科热夫所谈论的激进的时髦主义、后历史的时髦主义的整个过程的客观巨大的讽刺。

似乎假如对世界的幻觉因此而失去的话,嘲讽就站到事物那一方去了。似乎技术已承担了它使我们失去的所有幻觉。似乎对失去幻觉的补偿是对这个世界客观讽刺的出现。这种嘲讽像幻灭的普通形式,也像策略的普通形式,世界利用策略躲避在对技术的激进幻觉之后,而秘密(虚无延续的秘密)则利用它躲避在普通平庸的信息之后。海德格尔说:“如果我们仔细观察技术的模糊不清的本质,我们就会发现这个秘密的星座及其星辰的运动。”

日本人对每个工业物体都感到一种神性。对于我们来说,这种神圣的存在已简化为一束小小的嘲讽微光、一丝间隙和间隔。但这仍是一种宗教形式,在它后面,技术的有害特性显出轮廓,这种特性自身保证世界的秘密得以守住。在各种赝象之下撒旦醒着,谈论我们所有的工业生产时人们可能会说卡内蒂谈论牲口时说的话:在每头牲口的后面都有一个被遮住的人,他在嘲弄我们。

嘲讽是现代世界仅有的精神形式,这个世界把其它的精神形式都消灭了:只有它是秘密的获知者,而我们不再有此优先权,因为它不再是主体的功能,它是一个客体功能,是我们周围客体和人工世界的一个功能,而在这个世界上,主体的不在场和透明被反射。连接着主体批评功能的是客体的嘲讽功能。它们一经过大众传媒或影像、符号和商品的光谱,客体就根据自己的存在本身运用一种人工的嘲讽功能。

不再需要批评意识来把其复制品的反射镜递给世界:我们这个现代世界在丧失影子的同时吞了它的复制品,而对已存在的这个复制品的嘲讽,每时每刻都会在我们的手势、物品、模型的每个部分中显露出来。不再需要像超现实主义者们过去做的那样,在想象丰富的非现实中把物体与它们不合逻辑的功能作对照:各种事物都自行承担嘲讽般地阐明自己的任务,它们很容易丧失自己的涵义。所有这些都属于它们明显的、过分明显的连接链的一部分,这种连接链自己创造出一种滑稽模仿效果。

我们这个世界的气氛不再是神圣的。这不再是表象神圣的领域,而是绝对商品的领域。其实质是广告性的。在我们符号世界的中心,有一个广告恶神,一个“恶作剧精灵”,它合并了商品及其被摄制时的滑稽动作。一个有才华的电影编剧(财富自身?)把世界引入了一个幻景,我们都是被其迷惑的受害者。

任何空想都被形势的逆转消除。在此形势下,主体不再是复现表象的主人(“我将成为你们的镜子!”),而是对世界客观嘲讽的操作者。今后是客体使主体折射,并强制性地给它规定其存在和随机形状、其停止、分割、立体声技术和人为的瞬时性。是客体的能力通过我们强加于它的技能为自己开辟一条道路。在那里似乎有一种报复:客体变成一个奇特的吸引者。由于被技术剥夺了所有的幻觉,被剥夺了所有涵义和价值的内涵,脱离主体的轨道,在这种情况下,它变成一个纯客体、幻觉和无内涵的超导体。

总之,我们面对两种互斥的假设:一种是以技术和虚拟消除所有对世界的幻觉,另一种是所有科学和所有知识都有一种嘲讽人的定数,以这种方式,世界和对世界的幻觉可能永久延续下去。由于一种对技术的“超验”的讽刺的假设尚无法检验,因此,必须坚持这两种互斥的并同时为“真”的观点。没有什么能够使人对此起决定作用。“世界就是所发生的事”,维特根斯坦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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